苏童：天峨印象
苏童在天峨县龙滩大峡谷观龙顶留影。 吴了了 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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汽车沿着红水河边的山道走，车窗外是莽莽苍苍的群山与奔涌的河流，在广西的西北部，这样的风景是标准配图，流水之声是风光的旁白，每天重复，依然动听。但是，进了天峨地界，群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，山峰与山峰之间开始若即若离，似乎因为想走，也似乎因为不舍，走不远，每座山峰便保持了独立而生动的姿态。山的容貌迥异，有着各种深绿色的丰富的表情。仔细谛听红水河的流水，那种旁白似的音量渐渐降低，变成喃喃自语，红水河流到天峨，流得谨慎起来，颇有心机的样子。这是属于河流的智慧，河水需要思考，也确实应该思考，它该以什么样的速度与姿态去到前方的龙滩？众所周知，龙滩有个著名的水电站，一座三百多米高的大坝，正在等待它们的水涌。
这个地方以天峨命名，很传神。在从前，此地叫天峩，则更加写真。人们出于某种忌讳和某种愿望，不愿意把山压在头顶上，就把山字搬下来，置于我的身边，天峩写成了天峨，很妙。更奇妙的是，我在天峨逗留的三天时光，每天早晨推开房间的窗子，视线越过对面的楼房，看见的是高耸的翠绿的群山，群山之巅是洁净的蔚蓝色天空。天。山。我。我觉得我确实是在山的下面，我是在天峩。当我随着友人们一起奔走在天峨的山川乡村之间，我发现很多时候，群山恰巧在我的左边，还是一样。天。山。我。但我确确实实是在天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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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天峨，还可以看见贮木场。
就在公路边，就在森林的边缘。只是森林的一根毫毛，卧躺下来，被人堆放起来，风景便一下又生动了几分。天生喜欢贮木场，回头再看几眼：贮木场不大，被栅栏草草地围着，只有一间小木屋，似乎有狗吠，没有人影，一堆堆褐色的碗口粗的原木躺在夕阳暮色里，看起来，大概是杉树。
城市的钢筋水泥丛林之间，可以见到更大规模的贮木场，更大的木料，它们袒露在城市污浊的空气里，顽强地散发坚实的木料之香，让人想象远方，想象森林。而在天峨，小小的贮木场就在森林里，无需任何想象，你会左顾右盼，你会就近寻找，被伐的是哪些树？是哪一种树？
大概是杉树。杉树很容易寻找。仔细观察路两边的森林，杉树是极其秀美的，通常站在原始森林的边缘，与那些珍贵的桫椤、金花茶、红豆杉、榉木、罗汉松相比，它们天生是要献身的，因为它们属于人工种植的经济林。
但杉树是值得观察的。处在阳光下的杉树是开朗热情的，被暮色遮蔽的杉树稍显沉郁，开朗或者沉郁，表情都接近神圣。在天峨，森林太茂密了，绿得汹涌，树木不是不够，而是嫌多了，长大的杉树就像成熟的水稻，需要收割，它们势必被挑选出来，送往需要它们的地方。天峨的杉树知道自己的身份吗，知道自己的命运吗？它们离开森林的时候，会有几分不舍，有没有怨言？
到处需要杉木，只是不知道天峨的杉木会去哪儿。在天峨的那几天，我没有见过气势汹汹的运输木材的大卡车，倒是看见过载着杉木的农用车，车斗里装着大约四个立方的杉木柱子，算起来正好可以搭一间小木屋。农用车慢吞吞地在公路上走，杉木也慢吞吞地走，看起来很安静，看起来并无多少怨言。杉木去哪儿？我知道农用车走得不会太远。按照一辆天峨的乡村公共汽车的路线，我给那些杉木设计了最远的目的地，从天峨出发，途径向阳、和平，去往一个叫燕来的村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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友人东西是从天峨的八腊乡走出来的作家。他少年时代从村子里去县城上学，要翻山越岭走二十多公里山路。家人不舍得他走那么远的路，给他八个大饼，四个大饼是为了让他搭个顺风车，给去往县城的拖拉机手作为好处的，另四个是让他带到学校充饥的，但他不舍得把四个大饼给人，情愿走路，路途太远，肚子里油水太少，越走越饿，结果还没有走到学校，他便把八个大饼都吃光了。
那当然是一个山里少年的往事了。今天的八腊乡，已经没有贫困可以展示，八个大饼的故事，也只能是故事了，左耳听是幽默，逗笑，右耳听是辛酸，催泪。这恰好是东西小说的写作基调，或许，也是八腊人对于记忆的处置方式。
八腊当然是今非昔比。此地现在是天峨的果树基地，以种植出产各种水果闻名，连公路的两边都是。汽车开往八腊，汽车的车身会不时地掠过各种果树的枝条。最让当地人骄傲的是他们的珍珠李，他们的致富梦想，也更多地凝聚在这种水果里。我们在珍珠李采摘节的前几天去了一个李子园，大批的游客还没到来，男主人守在门口，已经满脸喜色，女主人在园子深处，笑吟吟地对我们说，是我家的园子！满园的珍珠李挂满白霜，已经接近成熟，看起来也都是信誓旦旦的样子，我很甜，我很脆，我是非一般的李子！
珍珠李的成熟象征着八腊的前景。八腊就是天峨，八腊的前景就是天峨的前景。如今在这个风景绝美的地方，人们已经不再哀叹山在我的头顶，不一定非要走出大山了，正如珍珠李可以被印在名片上，发到山外，发到京上广，甚至发到香港与台湾，天峨的山也可以被印成名片，推销到全世界，天峨是天峨，还是天峩，谁还在乎呢？
（作者简介：苏童，原名童忠贵，中国当代著名作家，现为中国作家协会江苏分会驻会专业作家、江苏省作协副主席。代表作包括《园艺》《红粉》《妻妾成群》《河岸》和《碧奴》等。中篇小说《妻妾成群》入选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，并且被张艺谋改编成电影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，获提名第64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，蜚声海内外。2015年，苏童《黄雀记》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。）
